6
我快步走到最里面的泔水桶旁。
酸臭味冲得眼泪直流。
桶底的阴影里,瘫着一团灰扑扑的活物。
绿头鸭的毛被拔秃了一大片,左翅膀耷拉着,浑身血痂混着泥巴结成硬块。
我顾不上裙摆,跪在泔水桶边,双手探进臭泥水里,捧起那团还有温度的身体。
绿头鸭费力睁开眼,看了我一眼。
带血的鸭嘴一张一合。
“嘎。”
叫声跟漏了气的风箱一样。
我脱下外袍裹住他,抱进怀里,一路躲着巡夜侍卫,做贼似的回了寝殿。
密室门关死。
我打来温水,拿布巾一点点擦他身上的血污。
左翅是被人生折断的,肚子上一大片青紫,木棍捣的。
“柳氏那个毒妇,我非剥了她的皮!”
布巾绞得水盆染成淡红。
绿头鸭扑腾了一下右翅,一瘸一拐走到地上。
鸭掌踩着未干的血水,歪歪扭扭画出一个三角形。
三个角,分别用鸭嘴点出三个字的轮廓。
最上方“皇”。
左下角“太”。
右下角“二”。
我蹲下去:“老皇帝,太子,二皇子?”
绿头鸭点头。
他走到香炉边,用完好的鸭掌蘸满黑灰。
在“太”和“二”之间画了一把断成两截的剑。
“太”字旁边画了几个重叠的方框,方框上面重重戳了三个黑点。
我后背发凉。
这半个月,他不光在御水池偷听太子说话,还借着水禽的身份,把后宫水路全摸了个底朝天。
太子和二皇子表面兄友弟恭,私底下早就势同水火。
那些方框是京郊西山的铁矿。
太子在私自开矿,囤兵器,随时准备反。
绿头鸭又在“二”字旁画了一串歪扭的铜钱,铜钱中间加了一条水波纹。
我指那条纹路:“江南水患的赈灾银,没到灾民手里?”
“二皇子联手户部吞了?”
绿头鸭重重点头。
两个人互捏着对方的死穴,谁都不敢先动手。
这些能掀翻朝堂的东西,全被一只鸭子听了去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防守只会被人宰割。
柳氏今天敢拿死鸭做局,太子明天就敢真拿我们祭天。
不如直接掀桌。
我铺开宣纸,提笔。
“二皇子不是想要太子的命?”
“那就推他一把。”
照着地上的方位图,铁矿位置、私兵部署,逐条写进一封没有落款的密折。
落笔。
折好塞进竹筒。
走到窗边,唤出外家留的暗卫。
“连夜送出宫,递给二皇子的心腹。”
暗卫接过竹筒,没入夜色。
我回头看趴在软垫上的绿头鸭。
“你受的罪,天亮之后,让他们拿命来还。”
天色破晓,云层压得皇城喘不过气。
金銮殿上,太子正大声标榜赈灾功绩。
老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阴沉。
御案最上面,摆着一本封皮漆黑的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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