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父亲的膝盖砸在地砖上。
他狠狠地在我的遗照前磕头。
额头裂开一道口子,血涌出来糊住了他的眼睛。
他没擦,也没停。抬起头又一次撞了下去。
"咚。咚。咚。"
妈妈没有上前拉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叠连号的百元钞票上。
她伸出手,从那叠钱里抽出一张。
她把钞票塞进嘴里,用牙齿咬住,开始嚼。
上下牙齿咬合,纸张的边缘割破了口腔内壁和舌头。
血水从她的嘴角淌下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她又抽出一张,塞进嘴里。
又一张。又一张。
她一边机械地咀嚼着被血水浸湿的纸钞,一边张开满嘴鲜血的豁牙嘴,发出漏风的凄厉长啸。
弟弟盯着桌上的信纸看了最后一眼。
他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嘶吼,猛地推翻椅子冲向厕所。
他一脚踢翻放在阳台上的狗粮盆,粮粒飞溅了一地。
他打开橱柜,把里面所有的进口抗抑郁药盒子全扒拉出来,撕开包装,将一板一板的药片全倒进了马桶里。
他按下冲水键,白色的药片在漩涡里打转着消失。
然后他扶住马桶的两侧,弯下腰,将头埋进了马桶的水里。
他攥紧马桶边缘,拒绝呼吸。
水面冒了几个泡,他的背开始剧烈起伏。
窒息的本能和自我惩罚的意志在他身体里撕扯。
父亲跪行过去,一把抱住柜子上的骨灰盒。
他将盒子紧紧搂在怀里,像搂着一个在哇哇大哭的婴儿。
他空出一只手扬起来,啪啪啪地掌掴自己的脸颊。
巨大的阿拉斯加犬焦躁地绕着发疯的三个人打转。
它们发出急促的哼叫,鼻子蹭着弟弟的后背,爪子刨着父亲的裤腿。
没有人理会它们。
我站在半空中,俯视着地板上癫狂的三个人。
没有眼泪。
灵魂是不会流泪的。
爸爸,妈妈,安安。
我已经把所有能留下的东西都留给你们了。
奖学金。后座的空位。后备箱的空间。
还有你们以后每个月不用再花在我身上的那些钱。
这些够了吧。
应该够了。
我的嘴角牵了一下,露出一抹惨淡的微笑。
那是放下所有之后才会有的笑。
我抬起虚无的双手,在空中缓缓挥动。
胸口残留的最后一丝执念,被我亲手抹去了。
灵魂的边缘开始溃散。
从指尖开始,一点一点碎裂成细小的光点。
那些光点从我的手臂、肩膀、胸腔、膝盖上剥落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变成散碎的银白色微光。
光点飘向阳台的方向,飘向那个冰冷的防盗网边缘。
风吹过来。
那些光点被风卷起,穿过防盗网的铁栏缝隙,飘进了夜空里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。
客厅里,父亲抱着骨灰盒跪在地上,额头上的血已经淌到了下巴。
厕所里,弟弟被另一条阿拉斯加犬咬住衣领拖出了马桶,趴在瓷砖上浑身湿透不停咳嗽。
餐桌旁,妈妈嘴里含着几张碎烂的纸钞,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那封信上最后一行字。
那行字写的是。
"妈妈,下辈子给我留个座位就好了。不用很大,够我坐着就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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